鄉村醫務室往事

2020-11-26 14:49:10來源:泰州晚報作者:楊本琦

 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,我高中畢業不久,參加了縣血吸蟲病防治站的血吸蟲病普查工作,走過全縣許多醫務室,有個鄉村醫務室,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  三間朝南的簡單平房,明亮的窗下放着醫務室師生倆的辦公桌,桌子上放着打開的《內科手冊》《赤腳醫生手冊》,牆上貼着人體解剖圖。另外一間屋裏,白色的藥櫥裏整齊地放着各類常用藥,以及一張鋪着白牀單的珍療牀,還有一間屋裏砌着家常用的鍋灶,放有一張八仙桌。一切顯得井井有條,有一種鄉下難得的雅靜和整潔。

  醫務室的主管醫生薛先生,三十五六歲的年紀,身材高挑勻稱,五官透着俊氣,架一副近視眼鏡,總喜歡穿一條淺色的褲子,再配上白色的確良襯衫,和他搭檔的是回鄉知青小吳。小吳一雙大眼睛裏總有一些紅絲,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常常挑燈夜讀。醫務室附近有個菜園,長着韭菜、青菜、大蒜、青椒、豆角等。我們普查組的人一來,揀菜的揀菜,洗菜的洗菜,燒火的燒火,薛先生親自掌勺,熱氣騰騰中自如地揮動鍋勺,儒雅中透着幹練。中午,韭菜炒雞蛋、蛋皮熗大蒜、炒豆角、青椒炒肉絲,香噴噴擺一桌子。有一次,我們剛舉起杯子,一個扎麻花辮的十幾歲的女孩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,説,我媽媽頭暈病犯了,倒在屋裏呢……薛先生立即放下杯子,拿上鍼灸包,背上醫藥箱往女孩家奔去。

  那時的農村交通不便,日子寂寞而漫長。工作之餘我們常常光顧醫務室,聽薛先生給小吳講病例,聽他抽查小吳《赤腳醫生手冊》中的理論知識。師生臨窗而坐,一問一答,先生有褒有貶,小吳時而面有得意之色,時而紅着臉低下頭在書上做些筆記。那個年代正普及中草藥,小吳一有空閒就神情專注地背誦湯頭口訣。鄉村醫務室沒有內外科之分,什麼胃痛、闌尾炎、眩暈症都得懂,腳趾劃傷、手背被機器打傷,也得會清瘡包紮,必要時,還得護送病人去上級醫院。只要來了病人,他們就立即放下書本,薛先生的動作是麻利又穩重,小吳也配合得很默契。閒下來,薛先生常給我們講些故事,至今猶記得他講鴻門宴,甘羅十二拜相,秦王説趙攻燕。薛先生竟然也看過手抄本,曾給我們講《一張猶太人的樂譜》,説二戰時期一個猶太人,在上海的一幢洋房裏留下了一筆可觀的財富,他無法帶走就設計了一個機關,在屋內的鋼琴上放了一張樂譜,如果誰能把這張樂譜的華彩部分完美演奏出來,寶藏的機關就會自然打開。我稀罕薛先生這些引人入勝的故事,更稀罕他在這僻靜之地,對醫術、對精神生活的執着追求。

  時光飛逝,我離開小鎮多年,從事的是跟醫學毫無關係的工作。前幾年,在我去市中醫院看望一位親友時,意外發現國醫堂的名醫列表上,竟是薛先生的大名。後來聽説,他的學生小吳早在恢復高考後的第二年,就考上了徐州鐵道醫學院。許多年過去了,通向鄉村醫務室的那條路,在記憶中已經模糊了,可醫務室那些往事卻歷歷在目。